「你說我像流氓，我衝去買刮鬍刀。妳說妳有點肉，我送妳減肥藥。」－來吧！焙焙！《全世界我最喜歡你(可是你都不知道)》。
長大了以後，才知道沒有無私。每一種行為背後，都包裝著動機。每一種喜歡和迷戀，都伴隨著條件。每一種無條件的愛，大都是拿去要求別人的門檻。我不是摧毀或是戳破，那些泡沫般的美好幻夢，或是每在受挫以後，就非得將理想主義灑上汽油、在樂觀進取上縱火。不，都不是。而是不願意，讓不想面對的人，懵懵懂懂的在受傷以後、繼續魯莽的摸索。而是不願意，讓新鮮的天真撞壁以後，就因此腐壞，就因此崩落。真正值得歌頌的勇猛，總是在信念瓦解以後，還能夠重新組織、篤定信奉。
我在想，在滿是爭奇鬥艷的宣傳單內，一份「奇幻影展」的簡介，要如何被看見？擺放在區公所的門邊？銀行提款單抽屜的隔壁？醫院康健雜誌內的夾頁？房地產仲介的手中？想必是一個同質性高的地方。它應該座落的地點，應該是明亮、容易被觀看的位置，週遭需要喜愛文藝的客群流動，當中可能有熱愛好萊塢的觀眾、癖好另類怪片的文青、崇尚作者電影的知識份子、甚至是吞嚥動漫輕文學的宅男腐女。於是它會出現在有爆米花的電影院、有樂團駐唱的咖啡廳、有賣折疊腳踏車、蘋果電腦的書店，甚至是漫畫店裡面。
我在想，那要如何，讓這份簡介屏中獲選？打敗樂團駐唱的節目單、菜單、MAC24吋電腦的配備清單、光點和絕色影城的片單？想必是一份有質感、有份量、需要時間駐足閱讀的影展「手冊」，而不單只是可以墊便當、隨手即可塞進垃圾桶的彩印DM。於是我看見，有補缝線的青色花苞、帶刺的綠色直莖、白色枝芽，綻開在藍色油彩的版面，內頁有精緻的排版、繽紛的彩頁、光怪陸離的圖片，當然還有最重要的，聳動又不失幽默、詭異又不失莊重的策展主題。
我在想，如果是我，要如何處理如此龐大數量的手冊，其印製與發行，還有如何打通其銷路和宣傳管道？背後的贊助單位，想必不單單只是幫「超級保險庫」打打廣告、賣賣從瑞士來的冰淇淋，這麼簡單而已吧？中間需要打通的關節，想必更能展現，策展人與執行的號召力和執行力吧。哇，才打開手冊第一頁，便看見，名目大有如法國在台協會、菲律賓駐台代表處等影片協力、小有遊戲基地、聯合追星網的媒體協力。連同售票都選擇大眾親民的ibon系統，這都是很縝密的策略性行銷呢。
我又在想，平面的行銷討論完了，那立體的行銷呢？要如何吸引本來就耽溺在跑影展、看怪片的觀眾之外的，那些客源呢？想必有一個熱鬧的影片宣傳活動吧。於是Cosplay、小丑魔術、塔羅占卜等等可以配合影展「曲目」，各種很費里尼馬戲團式的表演，便紛紛出爐了。外加上瑞士來的頂級冰淇淋和咖啡、招攬影迷的奇幻小禮，更能達到吸引熱愛「免費」更多於「選片指南」的朋友們，一起共襄盛舉，一達宣傳功效。當然，也不會虧待向來捧場的影癡，
可能有些人認為偶像崇拜，是太過誇張、不夠縝密的措辭。但我所指的偶像崇拜，是一種概括性的統稱，其核心價值是，「魅力」。他不一定要有，美好精緻的長相和體態(雖然這通常都奏效)，他不一定要會，寫一首好歌或是好詞，它可能是一次令人悸動的眼神、它可能是一抹爽朗的笑容，它可能是一則逗趣的笑話，它可能是一次溫柔的觸碰。
依稀記得是某個晚上，我們對著電腦前的麥克風，費盡唇舌。我們在辯論，身處在兩種狀況底下的人，哪一種人，比較可悲？一種是「擁有足夠的愛人能力，卻不被愛」的人，另一種是「一個被愛，卻沒有足夠愛人能力」的人。究竟哪一種人，比較可悲？
邱妙津，妳是這麼說的：「世界總是沒有錯的，錯的是心靈的脆弱性，我們不能免除於世界的傷害，於是我們就要長期生著靈魂的病。」但我要告訴妳，錯的人是妳，心靈的脆弱性無關對錯，它是妳的天賦異稟。就是因為脆弱，妳才能有一隻細膩敏感的筆，服貼在他人幽微的傷痛處，加以稱勻、撫平。就好比陳綺貞的《告訴我》，心靈的脆弱性，讓她足以用電吉他編織出一個蒙蔽欺瞞的情境，好讓聽歌的人，在午夜夢迴裡，得以保護自己。妳聽聽，這首歌像不像在說妳？
武雄，我猜你一定是個外星人吧。
否則你怎能想到，這麼有創意的方法？否則你怎能想到，要騎著鐵馬，從高雄北上。好似把自己杜撰成，為弱勢和邊緣人發聲的柔性切．格瓦拉？否則你怎能想到，要抱著孩子，懸掛在距離地下道底端、有十數公尺的天橋上，演出馬戲團般的戲碼？好似給了嗜血的媒體們，砧板和菜刀，讓他們料理一道，沒有反抗能力的豬扒？又等同給了不滿官僚體制的百姓們，一把上膛的槍，好讓他們朝著互相推諉責任的立委，一聲鳴響？又等同賞了西裝革履的官員們，那副息事寧人的臉頰，一個清脆的大巴掌？又等同把立法院，點妝成為一間，為選舉佈道的殿堂？
武雄，我知道這些都不是你的本意。你只是想給你那只有七歲大，還沒唸書的妹仔，一個求學的好地方。但令人費解的是，你怎麼能讓她住在一間，這麼簡陋破敗、甚至連水電都是偷接的倉庫裡阿？你怎麼能讓她連吃飯，都要自己設法用鐵網捕撈魚米蝦蟹、作為食糧？你怎麼能讓她在高雄港的岸邊，每天趴在滾燙的水泥地上，為你這位無照潛水伕的安危，給擔心受怕？
你絕對不難看出編劇的用心，他把幾位好萊塢的經典反派，手牽手拼貼在一塊。他可以從電話中、冒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合成人聲、在四周擺設好、探人隱私的針孔攝影機、然後設計出運籌帷幄的細膩圈套、打造出三頭六臂的機槍、佈置出讓人綁手縛腳的手術檯、注入裝載腎上腺素的針筒、準備好讓人斷肢截腿的電鋸、鉗子、切割器，最後在展演一套寓教於「虐」的「道德改造」。於是一個結合伊森韓特的高科技配備、拼圖殺人魔的縝密思考、小丑謬誤的無政府主義概念的大魔王，粉墨豋場。
他能在墨綠色的監獄內、好整以暇與檢查官做認罪協商。用認罪，換取一張舒適的席夢思眠床。再用一個辯護律師的生命，換取一套附帶炸薯條、蘆筍、奶油南瓜的五分熟牛排餐。然後繼續坐在談判桌前，當著檢察官的面，用機槍、用炸彈、用唇槍舌戰，顛覆整個司法體系。
我正為一段法庭答辯逗樂了，甚至是拍手叫好。飾演工程師的主角傑瑞德巴特勒（Gerard Butler），對曾因貪污收賄、放走窮凶惡極大壞蛋的法官，這麼辱罵：「你剛才就要判我無罪釋放了，你沒開玩笑吧？這才是我們今天對簿公堂的最初原因。你以為我不記得你了，女士。因為很明顯，我殺了兩個人，你卻要放我走，你還能有多糊塗阿？就因為我賄賂了你，你就急匆匆、像一條發情的母狗向我衝過來。你們這些人都在一個圈子裡面混，你們讓瘋子和殺人犯逍遙法外，你們視法律為糞土，你們眼裡到底還有沒有司法阿？正義到底哪去了？正義到底哪去了？你們這些人到底怎麼了？」
在師大夜市的巷弄間迂迴游走，以及與擁擠的人潮虛與委蛇後，穿過一條條垂掛在門口的塑膠藍色星群，走經愈趨下降的階梯，我進入一個精緻的世外桃源。場地異常的小，舞台下的餐桌椅、擱著用入場卷所兌換的漂浮巧克力、梅子汽泡酒，外加單點的爆米花和薯片，座位旁是人聲鼎沸的小吧檯，吧檯裡是琳瑯滿目的啤酒瓶、咖啡杯、和乘放義大利麵的白色圓盤，吧檯旁座落一個紅色報箱，箱上放置各式節目DM和破報，牆壁上拼貼著型態不明的次文化意識，感覺超級左派。我，人在COMEDY CLUB。
三五盞舞台燈亮後，我看到一個極僅能容納三五人的小舞台。一叢不經修飾的花白頭髮、一身筆挺絨布西裝，綁著紅黑格子相間蝴蝶結的老人，坐在灰色的新聞台上，挺著老花眼鏡，讀著報紙。用隱諱的方式，將陳菊比擬成素顏的電音三太子、在競選台上大聲叫囂。再戲弄一下，可能會被精密電子儀器識破的邱毅假髮，然後調侃馬英九鞠躬行禮後，那充滿歉意的屁股。會這麼做的人還會有誰？是的，他是國寶級白目，他是馮光遠。
我第一次看到這種形式的舞台表演。沒有考究的服裝、沒有炫目的燈光、沒有逼真的音效、沒有精緻的道具、沒有營造氛圍的乾冰、沒有字正腔圓的口條。而是三五盞舞台燈、三五個幕、三五頁襯景的漫畫PPT、三五場匪夷所思的橋段，以及三五位才華洋溢的演員。
前幾天，我在電視上，看到一則新聞。新聞裡頭，一名巴基斯坦的官員說，兩名男子綁架一名女子，並切除她的鼻子和耳朵，被巴基斯坦拉合爾市的法庭，判處切除鼻子和耳朵。未免也太酷了吧，我想。事件發生的地點，遙遠到剝奪了我僅有的同理心。乾涸的土地、龜裂的房屋、萎靡的植物、沒日沒夜的飛砂走石，蒙蔽了我僅存的將心比心、蒸發了我理應充斥人道主義的措辭。故事戲劇性的讓我覺得，有繼續追蹤的必要。
故事的來由是這樣的，一群男子，脅迫女子下嫁給其中一位男孩，女子抵死不從。男孩「傷心欲絕」，於是夥同眾好友，一起用較為「基本教義派」的方式，從女孩身上取下「思念的信物」。(究竟是信物還是食材阿?阿，對不起，我失態了，想必是受到馮光遠的影響。)母親看到，女兒失去了「呼吸的屏障」和「收集聲音的保護傘」，驚恐致死。(是有這麼恐怖嗎？）最後法院判決，兩名男子處以相同刑責。
想必造成喧然大波了吧，我想。想必是兩方，同時為了捍衛「人道」主義而僵持不下，罪犯的人權和受害者的公道，這個如同廢除死刑與否的大哉問，透過電視機，在世界上每個角落、大肆辨論、碎嘴批評、呢喃私語。這讓我想起來喬治歐威爾的《1984》、赫胥黎的《美麗新世界》，以及史丹利庫柏力克的《發條橘子》。
父母親的不和睦，是造成伯格曼對愛情不信任的主因，這同時也影響了他對忠貞的解讀。他的妻子，不斷在好奇驚艷與熱情退卻擺盪間，汰換更新。他曾在年少時，對一位心儀的女孩子，引薦史特林堡的戲劇，並強調，男女之間的愛情，乃是奠立在肉慾＜註一＞。
在求學階段，柏格曼認為自己周旋在欺瞞、逢迎拍馬、壓抑又懶散，投機取巧又兼具理想主義的教學環境內。閱讀尼采、史特林堡、托爾斯泰、巴爾札特等書籍，把他的思慮，隔絕在同年紀、活潑好動的同儕之外。難以忍受的孤單，將他與另外一位同樣格格不入的女同學安娜，豢養在一起。他們作愛、相互取暖。
但柏格曼是這麼解讀的，他並不愛安娜，甚至在他的世界裡，愛是不存在的。他知道他的童年世界充滿愛，但老早忘了那是什麼滋味。柏格曼這麼說：「我對任何事物都感覺不到有愛，甚至對我自己也是如此。」＜註二＞
